2015-06-24

【台北市】城南舊事 ── 紀州庵



大學時代,我讀王文興的《家變》,接近結尾處,主角父親形象遭受質疑、乃至崩毀的景況,至今回憶起來,驚心動魄,不禁冒出一身冷汗。從此,這部當代華語經典之作深深吸引住我,於是興起了拜訪故事舞台 ── 紀州庵的念頭。只是那個時候,紀州庵仍處於破敗狀態,城南文學森林的美夢,還只是亟欲爭取的口號而已。





紀州庵尚未動工修復前,我曾經造訪過數次,還用影像記錄下周遭的日常街景、生活景象,準備剪輯一部遊歷城南文學地圖的迷你短片。可惜這支短片後來無疾而終,那些素材也不知流去何方。現在想想是件滿可惜的事呢。

數年後,「離屋」整修完畢,紀州庵重新回到人們的眼界之中,樸實素雅的日式建築躍上各大媒體版面,吸引眾人趨之若鶩的爭相參訪,原本寂寥的城南瞬間活絡了起來。熱愛地方采風的旅行家,儘管是街角不起眼的地府陰公廟,同樣不放過;味蕾敏銳的老饕們,開始按圖索驥地尋覓舒國治喜愛的小吃店;嗅覺靈敏的商人,將台大教授居住過的日式宿舍,改裝成別富情調的懷舊餐廳。做為台北人文觀光的「處女地」,城南蘊藏無限可能性。






廈門街的小巷纖細而長

用這樣乾淨的麥管吸月光

涼涼的月光,有點薄荷味的月光

余光中 (1928- ) 在他的詩作《月光曲》當中,如此形容與同安街接壤的廈門街113巷。這位將台灣比擬為妻子的文人墨客,曾經在這條看似不起眼的巷子裡的一幢宅寓裡,度過了三十七年的旅居歲月。

打從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,台北城南頓時從原先的日人住宅區,轉變成文人雅士落腳的所在,人文薈萃。或許是因為地利之便吧!藍星詩社、出版社、前衛思想團體不約而同地如雨後春筍般矗立,國語日報社在鄰近建起樓廈,多少可想見當年編輯到作家宅前催稿時的獨特風景──台北文學之鄉,就屬這兒了。

狹長的廈門街113巷,以枝葉繁密的大葉雀榕開場,沿街林立的爾雅出版社、洪範書店,皆是你我熟悉的出版界活龍。再走過去一點、穿過綠意盎然的牯嶺公園,接近巷尾,余光中的台北故居近在眼前;若沒有人稍加提醒,一不經意就會錯失大師身影。




「在有限的生命裡,種一棵無限的文學樹。」這是爾雅出版社創辦人隱地的著名格言,如今儼然成為城南文學的精神堡壘。比起爾雅,牯嶺公園旁的洪範書店顯得低調許多,字體蒼勁俐落的木匾,道盡了一切。

城南的另一位名家林海音 (1918-2001),在台北自宅中完成了描述北平城南的童年自述《城南舊事》,兩座城市、兩處城南,何嘗不是跨越時空的遙相呼應?惟故人多以離去,反倒爾雅斜對面的百年雀榕和雞蛋花,存在於上世紀那遙遠的鄉愁,卻在它們身上鮮活了起來。




從113巷走回同安街,一股作氣地走到街尾,眼見一幢被古榕懷抱的日式建築,在周遭高聳的華廈包圍下,這片鳥鳴婉轉的綠洲顯得彌足珍貴。沒錯,紀州庵到了。



紀州庵新建的別館,這兒時常舉辦文學講座。

1897年,來自關西和歌山的年輕小伙子平松德松赴台拓展餐飲事業,先是在西門町創辦同名的高級料理亭「紀州庵」── 藉此緬懷遠在日本的故里紀州,將鄉愁轉換為一道道精緻料理,博得了政商名流的青睞。

伴隨良好的口碑傳頌,紀州庵生意日益興隆,1917年,平松德松於新店溪溪畔的川端町現址創建支店,且分主館、離館與別館等三棟建築。其中三層樓的主館規模最為壯麗,並以眺望河岸風光作為號召,名噪一時;客人還能跨越石橋銜接溪畔,坐船遊賞良辰美景、一邊享受美味的香魚佳餚。


宛若日本時代劇的場景,燈火輝煌,藝妓、酒客來回穿梭,笑聲盈耳,客乘坐人力車接踵而至。就算僅是想像,也足以讓人津津樂道了。

可惜這般夜夜笙歌的景象沒有持續多久。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,紀州庵被國家強行徵收而停止營業,變成安置傷患之處,戰敗後又臨時作為遣送回國的日人暫居所;平松家族後代也回國定居,不再聞問。當年紀州庵的繁華光景,就此煙消雲散。


國民政府播遷來台,隸屬古亭區的紀州庵改建成省政府員工宿舍,公務員與其眷屬按照分配住進此地。有趣的是,附近生活圈的盡是文學名家,如前面提過余光中、林海音,以及出版社及藝文團體芸集,造就了城南獨特的文學氣息。童年即居住於紀州庵的王文興,日後便根據自己的成長經驗,《家變》橫空出世,革命性的特殊語法,驚豔文壇。



如同台灣古蹟的命運,1996年和1998年,兩場離奇的無名火,燒光了紀州庵的本館與別館,徒留幾乎半毀的離屋。幸好在有心人士的呼籲之下,這十多年的努力,終於開花結果 ── 登錄市定古蹟,離屋、古榕一併保留。2014年,整修多時的紀州庵終於得以面世。曾經目睹紀州庵破敗景象、附近住戶在籬外寫著「古蹟≠廢墟」的我,也沒想過會有今日局面。感謝那些為爭取保存紀州庵而不停奔走的人們,讓台北城南不再蒼白!




信步走進紀州庵,共有六十帖榻榻米的大廣間映入眼簾,令我聯想到一些早期的武士電影,感覺到處都藏有機關。儘管只剩離屋,但修復過程中毫不馬虎,考究嚴謹,連檜木選材、屋內造景都精心還原,不難想像當初宴請賓客的盛景。對了!拜訪紀州庵時,記得要穿襪子喔。

紀州彩線球──象徵台北與和歌山的友誼禮物。


詳實的文物展覽及紀錄片,述說紀州庵精采的歷史傳奇。






長廊轉角處,特地留有一小方透視編竹夾泥牆的空間。



通往本館的長廊應聲切斷、沒有盡頭,其實是滿讓人扼腕的。真的希望如王文興老師所言,未來台日能持續合作、募得足夠的經費,將本館與別館重新建起來。





斜陽輕柔地灑落進屋,臥看窗櫺外的綠意蔥籠。好希望時間永久停駐於此。










在紀州庵的各個角落,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靜謐時光。






步出紀州庵,見屋簷下有一日本遊客正與老阿嬤攀聊,而阿嬤則以流利的日語回應。可惜當時沒有上去「湊熱鬧」,說不定會是另一段值得一書的故事呢。



臨走前簡單逛逛紀州庵新館,裏頭有書店、展演劇場,以及一間人聲鼎沸的茶坊,適合熱愛閱讀的雅士光臨。門前則有貓兒嬉戲,吸引我這無聊閒人駐足。




當年平松德松將料亭命名「紀州」,用以撫慰鄉愁。國民政府遷台、將台北道路改成中國省份名,林海音在台北城南書寫北平的城南舊事,這不是鄉愁作祟嗎?

鄉愁,是城南的代名詞。其實,台北就是一座鄉愁堆砌而成的城市。假使有一日,我有能力於地球上恣意散步,看盡世界的美醜,最終還是會回到吾鄉台北的。

因為鄉愁。



【旅行地圖】